金沙手机网投王杰:审美教育与人文修养_学者笔谈

[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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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经验的确是人生最基本的经验,最基础性的经验,当然,也是最难达到“乐”的境界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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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化条件下,大学应该在研究、阐发、守护文化传统方面作出社会其他机构不能取代的作用和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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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和科学本来并不是互相对立的,审美文化和科学文化的分离和对立事实上是工业化文明的产物,其实本身就是包含着严重的不合理性,我们今天的大学文化应该努力去超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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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学中我发现非文学专业的学生学得非常好,也许在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学生中会出现象鲁迅或保罗﹒乔尔达诺这样的作家呢?我认为这是可以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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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9月,我受聘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对我来说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学院坐落在元培路上,相邻的有外国语学院和媒体与设计学院,最近我们又多了三位新的近邻,学院开始了新的发展阶段。蔡元培先生以北京大学校长最为著名,他担任过南洋公学特班总教习、国民政府教育总长等,对我而言,蔡元培是至今仍然有重要影响的一个美学思想家,他所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的理论是中国知识界对现代性危机的拯救方案之一。蔡元培当年所提出的问题至今还困扰着国人和当代中国文化。人文学院坐落在元培路上在我看来很有象征意义。蔡元培的美学思想是交通大学厚重的遗产,我们有责任呵护好并发扬光大。

  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审美能力并不是天生具有的,也不一定随着知识水平的提高而提高。另外,审美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境界,要达到很高的审美境界其实很不容易,因此,审美能力是需要培养、陶冶和不断提高的。现代社会的许多事实证明,审美教育有其不可替代性。

  审美教育与“真正的人”

  交通大学是1895年甲午海战失败后创办的,她见证了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程,包括它的困顿和辉煌。社会在现代化过程中,随着效益的原则上升为社会生活的基本原则,美学问题的重要性也就凸显出来。在欧洲启蒙主义时期,与歌德同时代的德国大文豪席勒撰写过一本十分重要的书《人的审美教育书简》,国内常译为《审美教育书简》。席勒认为功利主义是动物性的,理性的人是抽象的和非自然的,只有审美的人才是自由的和幸福的。在审美经验中人可以超越现代社会对人的撕裂和某种自相矛盾的状态,成为“真正的人”或者说达到人的合理的存在状态。蔡元培认为,由于中国文化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宗教传统,在社会的现代化过程中,伦理危机会表现得更为严重,他主张用审美教育来代替宗教的作用,以支撑起新文化的空间。蔡元培是最早注意到社会的现代化过程会带来某种价值倾斜的思想家之一,他期望通过审美教育培养合理而健全的人,从而实现社会的进步。

  早在古希腊时期,柏拉图就借苏格拉底之口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美是难的。”从我们今天的现实情况看,柏拉图这句话仍然有效。看看当代审美文化的现实,我们常常感叹艺术和美学的堕落。在教学中我发现,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美的观念被严重庸俗化了。美被等同于漂亮、时尚,甚至等同于性感。古希腊文化对人类文明的贡献之一就是在美丽、“文学艺术”之外还创造了Aesthetic这个词。Aesthetic
这个词来自古希腊哲学对感性经验的研究。在西方文化中,Aesthetic既是审美,也是个人的审美观,Aesthetic的复数形式是美学。在古希腊哲学中,美学必须和普遍性的知识相联系,通过审美,人可以达到对最高的人生价值的把握。因此,柏拉图说美的陶器、美的马、美的少女等等都不是真正的美,真正的美是通过感性形象呈现出来的人生的意义。所谓艺术修养和审美能力,其实就是通过感官辨别和把握人生的最高意义的能力。因此审美能力是需要培养,需要陶冶,需要“教育”的。这是一种habis,它是一种心灵与世界的契合与对话,不容易把握到,更不容易hold住它。在教学中我注意到,面对梵高的《向日葵》学生常常可以说出关于这幅作品的许多“知识”,例如色彩的,构图的,梵高人生经验方面的知识等等,然而,从美学的角度看,真正重要的是说出它在我们的灵魂中唤起了什么,在自己的联想中感受到了什么,对《向日葵》所传达的那种特有的美感,即生命的有限、脆弱、孤独以及不屈地抗争所放出的光彩的体验等等。对美学而言,审美不是知识的学习,而是心灵的感悟,感悟使艺术形象和语言具有了在日常生活经验中没有的“重量”。

  文学和艺术其实很沉重。美学课应该在教学中让学生感受到艺术的“轻”与“飘”往往折射出现实生活的悲剧性,这是很难教的。建立在细读基础上的作品分析也许是一种有效的教学方法。在美学课上我喜欢分析作品的表达逻辑,把从复杂的社会生活到或优美或崇高的艺术形式之间的关系梳理出来,从而通过作品的形式分析把握作品的意义。

  审美是一种最重要的人生经验

  孔子比席勒早两千多年,孔子特别重视美育。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对于个人而言,人生的起点是以审美经验为基础的知识学习和养成教育,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通识教育,而人生的最高境界是在专业研究或人生经验中达到从容而自由的境界,中国式的表达叫“安居乐业”的“乐业”即在工作享受到自我实现和快乐。审美经验的确是人生最基本的经验,最基础性的经验,当然,也是最难达到“乐”的境界的经验。在现实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成功的企业家,政治家,教授和体育明星,但不是每一个都达到“乐”的境界的。听听音乐,看看电影和美术馆的展览,甚至收藏艺术品都不等于“成于乐”。学长钱学森晚年热心于美学问题的思考,不是偶然的。

  蔡元培先生曾经写道:美学之中,优美和崇高,悲剧和喜剧等,“皆足以破人我之见,去利害得失之计较,则其所以陶养性灵,使之日进于高尚者。”交大人要求“日有所进”不应该仅仅是学业,还应该“日进于高尚者”。

  “兴于诗”里的“兴”直译为“起也”,也就是唤起、成长的意思。对美学的学习和对美的经验都应该以“主体的自觉”为基础,主体的参与并且在交流中超越自己的固有成见是很重要的。不久前我要求学生观看台湾新片《赛德克﹒巴莱》,并进行了一次讨论。片名的意思是“真正的人”。电影以1895年甲午海战之后日本占领台湾期间台湾赛德克族群与日本殖民统治的悲剧性冲突为题材,表现了中国现代化过程在价值观和情感方面的纠结和冲突。学生们展开了很热烈的讨论,对悲剧、对审美现代性、对艺术与现实的关系,都提出了许多很有闪光的思考,包括批判性和对话性的思考,在讨论的激辩中学生们都得到了升华。

  审美经验根植于文化的最深的根和基础。从康德开始美学就是一个人类学的问题,是解答“人是什么?”这个哲学问题的重要基础。二十世纪以来,审美已经成为文化人类学,审美人类学和艺术人类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关于审美经验与文化创造力,文化的创新与社会的变迁之间的关系,学术上已有了十分系统而深入的了解。人文学者的责任在于守护住在商品化的社会很容易流失和蒸发掉的东西。2010年11月,我到香港中文大学参加“第八届亚洲新人文联网会议”,在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的入口处,一个标语特别醒目:“守护住中华文化的根”,给我很强烈的印象。在全球化条件下,大学应该在研究、阐发、守护文化传统方面作出社会其他机构不能取代的作用和贡献。人文学院在2010年成立了文学人类学研究中心、地方文献研究中心东北地区社会史研究中心,2011年成立欧洲文化高等研究院、美学与文化理论研究所,现在正积极筹备中国文化高等研究院等等,就是想在这方面做一些努力,把当年蔡元培、唐文治先生的理念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

  艺术是一个“事件”

  对艺术和美的爱好是一个充实而伟大心灵的外在标志。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到MIT,看到主楼大草坪上摩尔的雕塑作品,当时就对这个学校肃然起敬。摩尔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雕塑艺术家,堪称二十世纪的米开朗琪罗。在我看来,一所大学是否“一流”也许可以用有多少科研经费,有多少诺贝尔奖来衡量,但是一所大学是否伟大还要看在文化上的贡献和影响力。哲学和艺术都传达和表达“思想”,是文化传承和创新的重要驱动机制。

  艺术是很复杂也很有意思的文化形式。应该说有不同形式的艺术,也有很多形式的美学。但是在任何时代总是有一些艺术能强烈地打动人,让人强烈地“震惊”,从而改变我们的审美趣味、评价标准以及观察社会的角度等等,通过这样的改变从而改变着社会。鲁迅的《狂人日记》、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话剧《于无声处》、小说《乔厂长上任记》、电影《黄土地》等等,都给予近现代中国历史以十分重要的影响。我们的学长李叔同创作的歌曲《送别》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也是十分深刻而持久的。

  去年春天给学生上课,我推荐了一本新出的翻译小说《质数的孤独》,这是一本从科学文化的角度表现当代年轻人感情生活的小说。作者保罗·乔尔达诺1982年生,粒子物理学博士,2008年以处女作《质数的孤独》获意大利最高文学奖“斯特雷加文学奖”,成为该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得主。小说用与萨特等人完全不同的思路和表达方式表现了当代年轻人的孤独以及在孤独中的成长,是我喜欢的一部小说。我惊叹于它很好地吻合了美学对艺术的要求:审美经验与自然规律相协调、相一致。审美和科学本来并不是互相对立的,审美文化和科学文化的分离和对立事实上是工业化文明的产物,其实本身就是包含着严重的不合理性,我们今天的大学文化应该努力去超越它。在交通大学,汉语言文学也许是招生人数最少的一个本科专业了,它的重要性我相信是靠前的。在教学中我发现非文学专业的学生学得非常好,也许在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学生中会出现象鲁迅或保罗﹒乔尔达诺这样的作家呢?我认为这是可以期望的!

  饮水思源是人类才有的现象,而且这个“水”可以是很多东西,首先就是文化。现代化是一项远未完成的事业,在中国社会未来发展的很长一段时间,蔡元培的“问题”仍然起作用。对伟大思想家和先哲致敬的最好方式,就是根据现实的文化语境阐释他的思想和理论,使之成为推动当代学术和文化建设的“源头活水”。
作为人文学院的院长,我愿意与同事们一道,把蔡元培关于审美教育的思想和理念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

学者小传

  王杰教授,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院长,
兼中文系系主任,上海交通大学欧洲文化高等研究院常务副院长、美学与文化理论研究所所长,《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主编。社会兼职包括教育部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第一、二、三届委员,教育部第二届普通高等学校本科教学评估专家委员会委员,国家社科基金中国文学学科组专家,中华美学会常务理事,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副会长,台湾《戏剧评论》期刊编委等。

  王杰教授长期从事马克思主义美学、文艺学和审美人类学方面研究,先后出版了学术著作《审美幻象研究——现代美学导论》、《马克思主义与现代美学问题》、《审美幻象与审美人类学》,译著《美学意识形态》、《本尼特:文化与社会》等;主编有教材《现代美学原理》、《美学》,并在《文学评论》、《文艺研究》、《文史哲》、《文艺理论与批评》、《外国文学研究》等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130余篇。

  目前,王杰教授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与中国20世纪文学理论的发展研究”,同时参与澳大利亚研究理事会产业协作项目(ARC)“创意集群、软基础设施和新媒体:中国和澳洲的发展潜力”、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文学人类学理论与方法研究”和“新时期文艺理论建设与文艺批评研究”的研究。